撰文:於蓓華

是三年前端午節前夕。來不及吃中飯的吳美麗氣喘吁吁爬上二十層大樓屋頂的露台,和一個全身是血、作勢跳樓的男子談判。她處理自殺危機經驗豐富,消防隊常請她到第一線支援。她和男子交談兩個小時,男子情緒一度失控,撥開手腕上結痂的傷口,鮮血噴了吳美麗一身。


如今回憶起那一幕,吳美麗二十五歲的女兒謝宜珊依然激動,她說:「我在電視上看到我媽,簡直傻眼,她看到蟑螂會哭、走吊橋會發抖,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勇敢?」陪同男子就醫後,吳美麗穿著血衣回到家中。做釣具生意的老公,向來支持她的工作,也忍不住問:「如果那個人跳了,妳怎麼辦?」

五十歲的吳美麗把對老公的回答,再對我們說一遍:「如果他跳了,我一定很受傷。但如果我沒去,他跳了,我會不會懊悔一輩子?一定會。我去了,他不跳,我感謝他,因為他願意讓我協助。成功或失敗,我交給當事人,他自己決定要死要活,我只是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陪他一程。」

吳美麗曾把許多想死的人拉回頭,但她從沒對那些人說過一句:「你不要死。」她說:「我們都是彼此的陌生人,我憑什麼叫他不要死,他又憑什麼聽我的話。我也從來不說:『不要把事情想得這麼糟』、『看看世界有多美好』,那是說謊,事情對當事人來說本來就很糟,何必騙他?世界本來就不美好,大家都活得很辛苦啊。」

她以處理跳樓危機為例。事業有成的男子乍看是為情輕生,實際上是童年經驗影響到人際關係,他從小缺乏母愛,心裡的空洞、情感的匱乏,周邊的人很難了解。她說:「消防隊員一直勸他:『天涯何處無芳草,何必單戀一支花,值得嗎?』值得嗎這三個字就等同於你怎麼這麼笨,他聽了會更生氣。你只要說:『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痛苦』,不要否定當事人的痛苦。當一個人的痛苦被世界看見,他會好過些。」

「台灣人太習慣壓抑、而不是同理他人的痛苦。我輔導過一個印尼新娘,她的先生走私坐牢,女兒得了骨癌去世。在告別式上,她傷心得把自己往牆上撞,助念的師姐對她說:『妳不要哭,不然孩子上不了西天。』我說:『妳有權利哭,因為妳很痛苦嘛。』想想看,一個女人來台灣十年,老公去坐牢,惟一寄望的孩子又死了,她是不是該大聲哭。她把悲傷哭完後,也沒力氣去撞牆了。」

吳美麗剛獲得法鼓山第一屆關懷生命獎的個人獎。三年前,她辭去社區大學主任祕書的工作,用自己的積蓄自高雄西子灣成立了「牧愛生命協會」,推動自殺防治。原本借用公婆家一樓當諮商室,但服務項目愈做愈多,她便咬牙把隔壁店面也租下,四處演講,張羅房租。


她說話聲音溫柔,想自殺的人聽到這種和藹溫暖的聲音,可能心情也會好些。但提到案例時,她的溫柔便不見了,當事人的痛苦似乎上了她的身,她一下是子女棄養的獨居老人、一下子是被過度體罰的小六女生。說到激動處,她眼角的魚尾紋愈來愈深,眼睛也瞇成一線,表情悲傷。

 
吳美麗的座位後方,貼滿輔導案主和志工寄來的卡片。
 

 

當故事說完,她又變回了吳美麗,充滿能量地說:「社會上多數的愛多半是有條件的愛,你要對我好,我才對你好,從事社會服務的人不一樣,必須無條件地愛當事人,接納對方。不是一個人到我這裡來,破碎的婚姻就可以復合,失業就可以找到工作。我很感謝每一個案主,當我站在他的高度去看他的世界,自己的視野就打開了。我以前是個怕死的人,每天晚上都睡不好,做志工讓我的生命可以安頓,至少累一天,一回到家倒頭便能睡著。」


在屏東,父親早年是黨外人士、屏東縣議員吳嘉瑞。她難為情地說:「我在家不只是大小姐,是公主。我上學,我爸就派一個人跟在後面。半夜醒來,我要喝杏仁茶,我媽就得派人去買。從小我的支氣管不好,我爸知道吃羊肉可以溫補,每天四點都叫我們家的『那個』去買羊肉。」「那個」是哪個﹖她低下頭小小聲吐出幾個字:「做飯的….。」


她說,當公主是很痛苦的,她的求學、婚姻,都照父親的期待完成,沒有別的可能。直到婚後第十三年,醫生診斷她得了胃癌,她決心做一些改變。她說:「我沒有很快去做複診。我跟我先生說,我待在你們家十多年了,如果複診結果沒事,我能不能以有一個新的人生﹖」結果是慢性胃炎,她說很感謝那個誤診的醫生,讓她一直覺得輕飄飄、依附在社會傳統價值的生命,能走出去尋找重量,她投入更多的時間做社會服務。

她對志工下了一個有趣的註解:「做志工這件事最美妙的地方是,你有絕對的自主權,做或不做,沒有人逼你。你可以決定要付出到什麼程度,但付出多少,回應就是多少,做假不得。」
這幾年老人自殺率高升,她常被年老的案主反問:「我留在世上只是拖累家人,為什麼不能選擇死亡?」她的新進志工,一不小心以會被說服,覺得案主講得有理。

她說她曾輔導一個被兒子棄養的阿嬤,積蓄被兒子借走,房子遭法拍,嚇得大小便失禁,吞了大把安眠藥自殺。「告那個兒子棄養,讓他被判刑,老人家的需求更不會被滿足。她的痛苦來自她太愛兒子,但不回家的兒子,以有他婚姻問題、財務問題,也需要被理解。」


「我們先通報社會司,確定有人每天給她送餐、載他去看病。然後我跟她說:『妳那麼愛兒子,妳自殺,他可能會被告棄養,妳忍心嗎?』我也請警局幫我找她的兒子,請他重新思考母親的辛苦,後來他承諾,至少每星期回家三天。」

說到這,她有點生氣,激動地說:「誰自殺是不值得被救的﹖我們都用自己的尺去度量別人,覺得老人活得沒價值,死是解脫,其實真正解脫的是活著的人。」

 
為培訓更多守護生命的天使,吳美麗努力的推動自殺防治訓練,讓更多人一同來守護生命。
 

 

從農曆年到現在,他和志工每兩週從高雄北上新竹,替尖石鄉泰崗部落的自殺遺族—前陣子引起關注的「水蜜桃阿嬤」一家做悲傷輔導,她承諾陪伴孩子們到十八歲才離開。吳美麗說:「阿嬤希望能募款,幫他們把二樓蓋起來,我不會幫,我的志工很習慣什麼都幫他們做,我說,讓他自己做,你得讓案主回到自己的生命去承擔。」

回到她在西子灣的辦公室。傍晚時,幾個小朋友來上作文課。吳美麗忍不住又講了一個故事。一年前,一位小學老師請她輔導一對姐妹,她們的媽媽憂鬱症燒炭自殺後,爸爸也因為悲傷,兩次燒碳未遂。「這對姐妹,姐姐因為重大創傷急速成長,把自己當大人,同學笑她的媽媽自殺,他竟也笑哈哈。小一的妹妹退化到尿床、不跟同學互動。她們一直很害怕爸爸再自殺。」

果然不久後,爸爸留了一封遺書給女兒,寫著「爸爸愛妳一萬年」,三度自殺。雖然獲救,但他吸入過多一氧化碳傷害了神經,如今只能跛行。吳美麗到病床邊傾聽他的痛苦,和他討論如何能當一個「愛女兒一萬年」的爸爸,讓他看見女兒對他的需要。這家人的心情不會一下子大放光明,但在專業協助下,至少慢慢重建生活。
這個爸爸有一次還打電話給吳美麗說:「老師卡緊來,我家鄰居有人想不開。」吳美麗說︰「當一個人走出生命絕境,他會開始關心身邊的人,這是很美的事。」

夜色中,一個跛腳男子,牽著小女孩的手走進協會,從窗外看去,一大一小兩個背影,靜靜搖著筆桿寫著作文。下課後,男子對吳美麗點頭微笑,那個笑容不是因為活在世上很快樂而笑的,而是接受現實並展現堅強意志的微笑。那笑容似乎也同時在說,生命真的有改變的機會。

 
陪你一段,守護生命,永不放棄  

 


採訪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諮商師,一個不注意,就被對方找到空隙,主客易位。好比當我隨口對吳美麗說:「我想戒煙很久了。」她便順著這個話題,談到依賴、談到安全感,開始對我諮商,想找出我抽煙背後的心理黑洞。


我即使打住,回到她的故事上。事後回想,當時我並不抗拒對她說自己,可能我是真的想戒菸。而那些曾經自殺、接受她輔導的人,在傾訴自己的過程中,求生多於尋死。不然,便不會把痛苦跟她說了。

[本文轉載自壹週刊(2007.10.25出刊)非常人語報導]

 

 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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